九 16, 2007 - 人在旅途    1 Comment

走过美国(7)

  我在牧场的日子也并非都一成不变,黛安娜有时会开车带我到牧场附近的一些地方去看看。其中印象最深的两次一次是到朗派附近的门扎拿(Manzarnar)二战日裔集中营,另一次则是去死谷的野玫瑰峰。
  
  朗派北郊的门扎拿有很广阔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荒地,入口处有两座碉堡状石头垒的检查站。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美国政府将在美的所有约十一万日裔移民全部强制投入设在美国各地的十个集中营,门扎拿集中营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个,关押了其中的一万多名日本移民。
  
  每年四月最后一个礼拜六,前集中营的囚犯及其后代,一些人权组织,还有不少当地人聚集在门扎拿集中营的遗址上举行纪念仪式。今年是四月二十九号,一大早黛安娜就带上我开车前往门扎拿日裔集中营遗址。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美国政府以日本为交战敌国,为了防止间谍以及其它各种危害国家安全行为的名义关押了当时所有在美的日本移民,上至古稀老人,下至还在襁褓中的婴儿,无一例外,其中不少家庭已经在美多年,甚至是二代,三代。可是与此同时,同样是敌国正与美国在世界各地战场上激战的德国和意大利的在美移民却安然无事。
  
  战后美国官方的调查最后承认,当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些日裔移民参加了任何有害美国的行为,唯一决定把所有日裔投入集中营的因素就是他们的种族。
  
  开车往北出了朗派镇,很快就到了门扎拿集中营旧址。集中营以前的建筑早就在战后被移为平地,除了门口的检查站和被当地政府留作仓库用的礼堂,集中营当年的所有设施都几乎荡然无存,只是荒原一片。现在那个被当成仓库才得以保存下来的礼堂刚被改建成门扎拿集中营纪念博物馆。我们到的时间尚早,就到博物馆里详细看了里面的各种陈列和介绍。
  
  门扎拿是散布美国各处日本人集中营中最著名的一个,之所以把地点选在这里是因为这里远离人烟,条件恶劣,不怕关在里面的这些日本人逃跑。日裔隔离法令通过后,美国政府立即从洛杉矶水电局借来这一大片荒漠深处的空地,赶建了门扎拿集中营。从美国各地押送来的日裔移民家庭被关在被铁丝网中的一栋栋木质大平房里,被了望塔上的宪兵严密监视。
  
  被关入集中营的日裔移民对于遭受的不公待遇绝大多数都是采取逆来顺受的态度,不少年轻日裔男子更为了洗明自己的清白,证明对美国的忠诚,志愿加入美国陆军被送到欧洲战场作战。美国陆军专门组建了一个由这些日裔组成的442步兵团,这个被美国总统杜鲁门战后称为“同时与敌人和自己人的偏见两面作战的”美国陆军442步兵团在战场上的表现可谓英勇惨烈,是美国陆军中伤亡率最高的单位。
  
  战后,前日裔集中营的受害者一直在抗争要求美国政府为他们在二战中受到的不公待遇赔偿和道歉,但直到四十年后-到了1988年,当时的美国总统里根才正式签署法令,代表美国政府向所有被关入集中营的日裔美国人道歉并向依然健在的幸存者每人赔偿两万美元。
  
  我在博物馆里观看里根总统签署赔偿法令的录像时注意到他当时发表的演说里,在有关当时决定关押所有在美日裔的决策以及对整个事件的定论时说了这么一段话,大意是“…我们没有权力去评判作出这项决定的决策者们,当时国家正处生死存亡之际,人们正在为了国家的幸存苦斗,但是我们必须承认;这是一个错误。”我很欣赏这段看似前后矛盾的措辞,不认为这句话体现的只不过是政客们惯有的圆滑。作为任何一个国家和民族,在其漫长的历史岁月中必然发生经历过各种各样不幸甚至惨痛的经历。对于这些不幸和惨痛,作为后世所应采取的正确态度就应该如里根这段话所体现的-正视,但又不纠缠。一个国家和民族,只有敢于正视过去所发生的一切错误,才能够成长。但同时又只有做到不纠缠,这个国家和民族才会不局限拘泥于过去而不断前进。里根这段话应该说是充满了高度的政治智慧。
  
  我在设施先进完备的博物馆里转了半天,除了许多当事人的回忆,遗址遗物展示以外,还有许多关于后人反思追念的介绍。里面当然也少不了政客们信誓旦旦,诸如要吸取教训,不蹈旧辙,誓死捍卫美国宪法,不让门扎拿的悲剧重新在美国重演的誓言。必须得承认,他们确实是说到做到了。当美国政府再次决定建立下一个集中营时,他们把它修在了关塔那摩,那属于古巴领土。
  
  奥兰恰距离举世闻名的死谷不远,黛安娜牧场的绝大多数野驴都是黛安娜一头一头从死谷国家公园中营救出来的,所以她对死谷一带很熟悉。一次黛安娜带我去属于死谷中最荒凉偏僻的地域之一-野玫瑰峰(WildRose Peak)一带去看她以前展开野驴拯救行动的旧地。
  
  我们的道奇皮卡在荒无人烟的死谷深处的土路上行驶了大半天,越过空旷的帕拉明特谷地,顺着蜿蜒颠簸的土路爬上位于死谷中央的“帕拉明特山脉(Panamint Range)”。在空无人迹的顶峰处,一处荒凉之极的高山平谷旁我们下了车,黛安娜指着近处的荒原和远方的山峰,回忆起十年前她在这里展开野驴救援行动的场景。
  
  黛安娜告诉过我,从约二十年前开始,死谷国家公园管理处开始实行一项政策,要把所有公园范围内的非原生动植物彻底消灭掉。作为美国最大的国家公园,面积约一万三千五百平方公里的死谷国家公园中原来生息有六千头野驴,数百年来一直是死谷代表性的动物之一。但因为这些野驴是约四百年前开始由欧洲移民引入的,不属于所谓的原生动物,所以国家公园管理处命令其职员移除―其实就是射杀-境内所有野驴。管理整个死谷的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在其印发的公园介绍中甚至只字不提野驴的存在,避免公众了解,以利于他们的野驴剿灭计划。
  
  后来黛安娜得知这个消息,于是她站出来,倾尽全力独自与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斗争,最终
  迫使国家公园管理局暂时停止了在死谷进行野驴剿杀行动,但作为停止剿杀行动的条件,黛安娜本人必须持续在死谷国家公园内开展救援活动,收养这些本应被射杀的野驴。
  
  在没有任何官方支援的情况下,黛安娜一个人筹集资金,招募志愿者,雇佣专业人士,在整个死谷展开了大规模的野驴救援行动,这也就是我现在工作的“野驴拯救暨保护组织”的缘起。
  
  听着黛安娜的介绍,我实在是难以相信在这个海拔两,三千米,严重缺水的高山之上,最高温度轻易超过四十度,最冷可以到零下十度,自然条件及其恶劣的广漠荒野间,作为一个女人,黛安娜是怎样匹马单枪完成这样一项的大规模动物拯救行动的。
  
  在接近帕拉明特山脉顶峰附近,我们的车子绕过一片低矮的树林后面,路旁突然出现一排高大整齐的圆锥型石造建筑。这群象中世纪骑士头盔的圆锥型建筑一共九个,形状尺寸完全一致,间然有序,整齐划一地排列在狭窄土路旁的一片空地上。这里不属于普通的游览观光区域,我们一路上来,都是人迹皆无,越走越荒凉,猛然看到这九个在下午阳光中默然排列在荒野之中的巨大人造建筑物时,着实觉得有些冲击。
  
  我们下了车走近仔细观看,这些约两三层楼高的圆锥型建筑都是中空,显然就是用附近山坡上的不规则石块,就近取材,巧妙的垒建起来的。黛安娜也一时拿不准这些奇妙的建筑是何人所建,为什么会存在于这荒凉的高山之上。
  
  最后是我在这九座圆锥建筑对面的路旁的一块简单的介绍牌上找到了答案;原来这些建筑是烧炭窑,竟然修建于1879年,已经在这个荒凉的高山之巅矗立了一百二十六年。之所以修建在此是因为当年离此处西边约五十公里处有一个冶炼场,烧炭工人们在此附近的松树林中砍伐树木,就地烧成木炭,再运到五十公里外的冶炼场用于炼制银和铅。
  
  在仔细阅读这块介绍牌上的文字时,并不太让我意外的是;这些炭窑果然又是当年的中国劳工修建的。
  
  当我在西部旷野中旅行时,不管是多偏僻荒芜的地方,到处都可以见到一百多年前的华人劳工们留下的痕迹。当年那些寻找转说中金山的华人劳工们远涉重洋来到这块荒凉大陆时,他们很快就赢得了最优秀劳工的称誉。比如最著名的例子就是,爱尔兰劳工向来以吃苦耐劳著称。曾经有两个铁路公司老板聊天,其中一个老板宣称他的劳工一天可以铺设十英里(十六公里)铁路,而另一个雇佣爱尔兰劳工的老板死活不信,掏出一万美元要打赌,在十九世纪六十年代,这算是笔巨资了。最后结果是那个铁路公司老板轻而易举地赢到了那一万美元;他的那些看上去瘦弱矮小的中国劳工只用十二个小时就把十英里铁路给铺设完毕。
  
  绮丽的山脉,美丽的海岸线,丰富的物产,繁华的都市,加里福尼亚州早已是被众人青睐向往的“黄金之州”。但在一百多年前却远非如此,作为尚未开发的新边疆,对于远在美国东部的人们来说,加里福尼亚完全是个远离文明,生活不易,充斥着暴徒和逃犯的荒蛮之地。加州大部分地方都缺水,象洛杉矶当年完全就是一片只长些枯黄灌木丛的荒漠,远不是现在这付遍地繁花绿茵的国际大都市景象。一般说法认为包括加州在内的整个西部能够得以大发展是因为加州发现黄金所掀起的淘金潮,但实际情况却并非完全如此。
  
  当时困扰美国西部开发的最大问题就是交通不便。从美国东部到西部的人员货物运输手段主要靠两种;一是经由南美洲的海上船运,再就是传统的畜力大篷车。而这两种运输途径都耗时耗力。交通不便使得美国西部远离了东部文明,成为西部发展的最大障碍。在当时的西部完全没有工业可言,绝大多数物资必须从东部运去,因为成本不菲,造成整个西部物价高昂,所以当年在西部通用的最低货币单位是二十五美分。虽然后来加州发现了金矿,引来了大批淘金客,但加州的黄金并不能留住这些淘金客们,因为他们的最大梦想就是尽快在加州的崇山峻岭间挖到他们梦寐以求的财富,然后就能早日逃出这块鸟不生蛋,兔子不拉屎的鬼地方,回到东部去享受舒适美满的人间生活。
  
  真正改变加州的是1869年建成的横跨北美的大陆铁路,大陆铁路的建成使得加州的开发才得以成为现实。从美国东岸到西岸,本来需要花费长达数月的低效率长途大篷车或者船运旅行现在仅需要八天,大量人员和物资向洪水一般涌入加州。而华人劳工在横跨大陆的这条铁路修建中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在大陆铁路最艰险的西半段,华人劳工约占筑路劳工总数的80%到90%,被称为整条铁路线最困难部分的跨越内华达山脉一段就完全是由华人劳工完成的。在美国人描述和评论当时在内华达山脉中筑路的华人劳工的记述中我找了到这样的记述:“…他们被强迫从日出干到日落,在非常危险的条件下工作,寒冬腊月睡在帐篷里,没有任何东西用来抵御寒冷,以及会将他们的整个营地全部扫入山底的雪崩。”
  
  “…这些中国劳工被从山顶上用绳子掉下去,在悬崖上打炮眼,点炸药,当他们在爆破前没有来得及被拉回去时,往往非死即伤…”
  
  在美国历史上,关于横贯大陆铁路最著名的照片当属那张‘黄金道钉(Golden Spike)’,照片记录的是从东西同时开工的铁路线在犹他接轨贯通仪式的照片。约三千名政府官员,铁路公司职员和筑路工人参加了这个盛大的庆祝仪式,但所有华人劳工都被事先赶出了仪式现场之外。中国人修建了这条铁路但照片上却没有他们。”
  
  十九世纪那些登陆美国的中国人本来是怀着发掘金矿的梦想来到美国的,但当他们登陆加里福尼亚后却发现一切并非如此。中国人并没有权力占有开发富矿,即使可以挖掘一些被白人遗弃的贫矿和费矿也必须向政府缴纳许可费和外国人税-通常这所谓的外国人税只向中国人征集。这些中国劳工还必须同时缴纳人头税,医院税,财产税,虽然在教育上受到排除和歧视却照样得缴付教育基金。中国人最早在北加州的首府沙加缅都附近的沼泽地里开渠围堰,种植水稻蔬菜,中国人开垦出了这片荒地成为良田,但却无权拥有它们,中国人必须将自己开垦出来的土地转给白人后,再向他们租用。中国人为这个国家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却无法取得公民权,甚至无权在法庭上作证。
  
  许多华人劳工是来自广东的渔民,当年由于歧视和限制,迫于生计许多人重操旧业在加州海边捕鱼为生。因为当时占加州绝大多数人口的白人的饮食主要以牛羊肉为主,靠小帆船和家族式运营的华人渔民对白人的生活和就业并没有多大影响,且当时那些华人渔民基本上把捕获的鱼在沙滩上晒成鱼干再返销回中国。但加州议会后来却通过法案,以保护海洋生物资源为名禁止出海捕鱼。但事实是这个法案只是为了针对那些华人渔民而已,比如在北加州的蒙特利(Monterey),在这个法案将当地的华人渔民赶走之后,却在同一个地方修建了大规模的现代化沙丁鱼罐头工厂和捕鱼船队,到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就将加州沿岸的沙丁鱼捕获殆尽,以至于罐头工厂不得不关张大吉。
  
  当矿山建毕,铁路修完,良田尽现,美国西部终于能够向整个东部和现代文明敞开大门时,那个臭名昭著的“排华法案”就紧接着出炉了。
  
  美语里有一句著名的歇后语“Chinaman’s chance-中国佬的机会”就正出于那个年代,这句歇后语的意思就是机会渺茫,也确实如此,在这片被称为充满机会的梦想新大陆上,作为一个中国人,当年的那些华人劳工们从来没有被赋予过太多的机会。
  
  美国最伟大的作家马克吐温应该算不上是个博爱主义者。如果你稍加注意他书中关于印第安人或者墨西哥人的描述和评价的话,你大概会认定他是个及其歹毒刻薄的种族主义者。但曾在淘金狂潮期间在西部有过广泛游历的马克吐温却对华人怀着出奇的好感和绝大的同情。他的书中对一切中国人的褒美之词都溢于纸面,而与此同时必定也伴随着对他那些歧视迫害中国人的白人同胞们毫不留情的尖酸挖苦。马克吐温这样地评价到:“…一个中国人对任何白人都是有利的-就算那些最劣等的白人,因为他得为他们的罪恶而受难,为他们的卑劣的偷盗而受罚,为他们的抢劫而入狱,为他们的谋杀而丧命。任何白人都可以在法庭上作证剥夺中国人的生命,可是中国人却不被允许作证控诉白人。我们是一个‘自由的国度’-没有人对此异议-没有人对此不服。(大概是因为我们从来就没有允许别人对此可以表示异议)”
  
  在荒凉的高山之巅,在我眼前,这些一百二十年前的华人劳工们在酷暑严寒中,在没有任何机械帮助下,仅凭双手一块一块垒起来的高高石窑,它们远离人境,寂寞无语地沐浴在余晖将尽的夕阳之中,等待着黑夜降临。
  
  在西部荒野中的这些游历中我不得不产生一些感受;从门扎拿到关塔那摩,从一百年前的那些机会渺茫的华人劳工,再到一百年后的李文和。也许这个国家确实善于在历史中改正错误,但这个国家似乎并不是很善于谦虚地从历史中学习。
  
  从到牧场的第一天我就向黛安娜提及我需要找个地方买双新靴子。但离奥兰恰最近的一个有比较大商店的城镇是北边一百公里的毕晓铺,刚好过了一个礼拜牧场要开车去毕晓铺接丹尼尔的一个也要来牧场作一段志愿义工的英国朋友,我就顺便搭车去买了靴子。
  
  丹尼尔的那个英国朋友从伦敦来,居然也叫克里斯,而且年龄也一摸一样,都是三十三岁。在牧场大家为了把他俩分开就管丹尼尔的朋友称为“伦敦克里斯”。
  
  新来的伦敦克里斯留着短发,胡子刮得溜光,总是一副充满阳光的笑脸。虽然他和我的室友-犹他克里斯一个年纪,但伦敦克里斯看起来象二十三岁,而犹他克里斯则显得要比实际岁数大不少。
  
  伦敦克里斯性格开朗,很快就和我们打成一片。他告诉我们他是以前在非洲旅行时和丹尼尔认识得。丹尼尔去年来的牧场,来了后写信告诉他这里的情况,克里斯觉得很有兴趣就决定来帮两个月的忙,到六月初再走。他是个建筑师,在伦敦与人合伙开了家建筑事务所,所以比较自由。不过克里斯一口浓重的伦敦腔,听他说话比较吃力,就连黛安娜有次都当着我们大家开玩笑说,听我的英语要比听伦敦克里斯的容易懂多了。
  
  两个克里斯和我因为年纪都差不多,脾性也颇相投,所以在牧场里我们三个人一起扎堆的时候比较多,除了一起干活,就是一起聊天,还有就是一起喝啤酒。
  
  我因为胃不太好,所以一直是个“一罐啤酒主义者”,也就是说一天只喝一次,一次只喝一罐啤酒。但在牧场我每天喝的啤酒远远不止一罐,原因有二;一是工作劳累,气候干燥,牧场繁重劳动结束后,啤酒确实是最佳的解乏祛渴的饮料。第二就是,我一直怀疑牧场的水有问题。我们用的水大多是山泉和地下水。到牧场没多久我就发现自己的毛巾虽然每次用完后都洗得很干净,但没多久就开始泛黄,而且牧场用来烧开水的铁壶内侧附了厚厚的一层黄垢,怎么看都象是因为水质有问题。牧场里大家要么喝水,要么喝啤酒,我不太放心那水,想说牧场可不可以买些别的饮料,但又觉得初来乍到就提太多特殊要求不太妥当,就决定入乡随俗,也把啤酒当水喝了。最后也是白天喝,晚上喝,干活喝,休息喝,一直喝到胃开始出问题,嚼两片钙片接着喝。
  
  不过还别说,喝得半醉半醒时干活的感觉还真不错。晕了乎的搬起干草捆干起重活来不再觉得那么吃力难耐了,和牧场里的大小动物们打起交道来也拍肩摸背,称兄道弟,游刃有余得多。
  
  我在牧场的日子里喝了如此之多的啤酒,让我不禁醉醺醺地和大家说:“伙计们,我把我这辈子该喝的他妈的啤酒都在这里给喝完了。”

  牧场的生活虽然简单,但每天都有新体会,学到不少崭新的东西。以前心目中关于美国西部农村和牛仔的印象大多都来自于好莱坞电影,到了牧场才发现原来都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以前总以为西部牛仔们的样子该是众多好莱坞电影中的那样鲜衣怒马,戴着洁白的牛仔帽,穿着绣着花纹的笔挺衬衣,扎着华丽的围巾,蹬着油光闪亮的长筒雕花马靴,没事就叼根烟骑着马到处游手好闲地串来串去。
  
  可我在美国西部乡下看到的大多数纯正牛仔们几乎个个邋里邋遢,胡子拉碴。身上套件掉垮挎的汗衫,一条旧牛仔裤沾满机油马粪。人人头上都扣顶脏兮兮的棒球帽,还真没看几个人戴那早已成为标准美国西部牛仔标志的白色牛仔帽。
  
  在每个牧场里到处都是牲口圈栅栏,过这些栅栏时,电影里的那些牛仔们都是单手一撑,潇洒的一跃而过。可实际情况是,现实中我所见到的所有牛仔们过栅栏时都是老老实实地低头佝腰从栅栏间小心翼翼地钻过去,象电影里那么总是蹦上跳下的实在难以想象,因为满地石块坑坎,跳上跳下搞不好就把脚伤了。还有一点就是,不管是马是牛还是驴子,都是很容易受惊的动物,从一开始到牧场我就反复被各位同事们告诫到,和动物打交道,动作一定要轻,要从容,如果不想被它们踢的话,最好就不要没事在它们面前蹦来跳去的。
  
  后来回到城市,当有朋友指着电视里那些穿着象金丝雀一样花哨,骑着高头大马野地里四处狂奔的牛仔们问我在西部见到的牛仔是不是那样时,我想了想说:“我在乡下时没来得及见到他们,这些牛仔都得肺癌死了,因为他们抽了太多万宝路。”
  
  有时我会和同事去奥兰恰,朗派等这一带的镇上去办事,认识了不少当地人,黛安娜也有很多当地朋友,经常会来我们牧场做客,牧场的同事向他们介绍我开玩笑时说:“翔是西部第一个中国牛仔。”必须得说,我见过的这些西部乡下人们,个个都朴实热情。他们不喜欢那些只会夸夸其谈,自以为是的家伙,对于这种人他们会直接向他伸中指,让他一边凉快去。但如果你能让这些人觉得你是他们的人,那他们就能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把你当成老伙计一样,把喝了一半的啤酒瓶塞到你手中,再把你拖到他家去向你炫耀他诸如刚从二手市场倒腾来的旧八音盒,以及上次去海边晒太阳捡到的银戒指等等精心收集保存的玩意儿。如果你再能就势赞叹两句,那就更是足以让这些淳朴的乡民们高兴的无以复加,下次准备更多的各色杂物拖你去一同赏玩。
  
  当然,有一点要注意的是,就像世界上其它所有乡间一样,他们最喜闻乐见,也是效率最高的信息传播方式就是小道消息了。如果在这里你有什么事情想远近皆知,那你只要找到这些淳朴乡民中的随便哪一位,假装漫不经心地提及一下,向上帝保证,不要多久,整个谷地里的所有村镇的所有居民们都会知道得一清二楚。同理,如果你有什么事情想尽量避免众人得知,那你最好憋在嘴中,咽到肚子里去,不要向那怕看上去最木衲朴实的那个伙计透露半点,否则也将会是同样的效果。
  
  我们的牧场远离镇子,但牧场里发生过的每一件我们大家知道,或者不知道的事都会传遍整个欧文斯谷地,其效率和速度着实让人钦佩生畏。我偶尔才去趟几十公里外的朗派镇,每当去朗派,我发现几乎每个朗派镇民都对我这个正在横穿美国,现在暂时呆在黛安娜农场的中国佬了如指掌,而我却对他们却几乎全都一无所知。有一次我们开车去朗派镇办事,给我们的道奇加油时,本该加柴油丹尼尔却错加了汽油,搞得车子熄火没法开,我们被迫在朗派镇一个朋友的地方住了一夜。等二天早上我们弄好车回牧场时,发现全朗派的人都站在街边指着我们大笑。
  
  在牧场的这些前所未闻的生活体验,让人充实无比,觉得时间过得飞快,每天都觉得仿佛自己依旧是昨天才刚到一样。经过一段时间适应期后,不说已经和这些乡间的人们无二,但也已经接近不少。干起活来不再扭扭捏捏,喂草料时,大捆干草从地上兜胸一抱就起来也不管里头夹杂的土多土少。打扫驴圈时,拿起铁锹,踩在厚厚的驴粪堆上,又挖又铲,激起的干粪土落得满头满身也不再咋呼。干完活回到屋子,手也不洗,拿起桌上的食物就吃。每天就这样吃在灰尘堆里,睡在灰尘堆里,工作在灰尘堆里却从从容容,坦坦然然。自己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每天的变化和收获,而周围的人们也越来越对我信任有加。
  
  我喜欢牧场还有牧场周围我所遇到的这些人们,和他们相处实在是容易不过了。你对他们真诚以待,他们对你也回以真诚。你勤恳工作,他们就与你以尊敬和信任,他们朴实简单,和他们在一起的每天都是轻松自然,毫无负担压力。
  
  有时干完活无事,就攀到驴圈的栅栏上,坐在上面边晒太阳,边看远处的风景,近处的毛驴。一次,向来闲不住的犹他克里斯从后院弄来堆大木头块,来到我旁边的空地上用电锯锯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说是准备冬天烧壁炉的柴火。
  我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有些无聊,就突然大声喊道:“克里斯!想不想要我帮你找个女朋友!”
  他一听,直起身,举着电锯回到:“那敢情好呀!”
  于是我说:“要不要我回中国给你找个女朋友来!”
  他说:“给我找个大胸脯的。”
  我笑着说:“靠!要真给你找了,你可得娶人家。”
  “喔,那当然,不过她可得喜欢我喜欢的,她得愿意跟我待在这里。”
  我听了摇摇头:“那我就不敢保证了,要不我给你去找个农家女吧,现在的城市女孩子,太复杂了,连我也弄不清她们到底在想些什么。”
  
  每天晚上吃完晚饭,我和两个克里斯一人拿罐啤酒,搬把椅子跑院子里坐着聊天。犹他克里斯告诉我们,这里的夜空中经常有人造卫星和夜航飞机飞过。不像一般星星,人造卫星和夜航飞机都是一个亮点在星空中匀速移动。但飞机有夜航灯,一闪一闪的,容易辨认,而人造卫星则是不会变化的一个亮点。于是我们每天晚上最大的乐趣就成了仰着头在星空中寻找人造卫星,比谁最早发现卫星,比谁发现的最多。黑夜中,我们三人在院子里的大呼小叫声此起彼伏,甚至惊动得牧场里的其他人出来和我们一起寻找夜空中的卫星。
  
  克里斯们和我无话不谈,有时酒劲上来更可以说是毫无禁忌。有一天晚上我们正在院子里海阔天空地闲聊,我随口问了句犹他克里斯;他有经验有力气,干嘛不自己开家建筑公司,做建筑这行,小公司也可以赚钱嘛。没想到他一听,拎着酒瓶腾地站起来,喷着酒气显着忒激动地对着我们边比划边说:“翔,你们就不知道,我他们的几乎差点就开自己的公司了,就差这么一点点!但最后没开成,就是他妈的因为那些该死的墨西哥人,他们把建筑公司开的到处都是,要价又低,根本他妈的就没法和他们竞争。”
  
  我听了不解地问:“那你也可以雇这些墨西哥工人嘛,反正你也不用付他们很多工钱,这不就妥了。”结果犹他克里斯语气更加激动的说:“不!我的公司只雇白人!我才他妈的不要雇那些偷渡过来捡便宜的墨西哥人,他们都是帮蛀虫!”没想到犹他克里斯的话居然也挑起了喝得醉醺醺的伦敦克里斯的共鸣。他也拎着啤酒瓶跳起来大叫:“对呀!在我们国家这些他妈的非法移民也象蛀虫一样把我们搞得一团糟。他们花我们的保险,用我们的税金,占据我们的学校和医院,把我们的便宜给占遍了,我们被他们给操了!”
  “对!我们被操了!”
  “我们被操了!”
  “我们被操了!”
  两个醉醺醺的克里斯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在寂静漆黑的院子里大声嚷嚷起来。
  这下子还真让我感到有些困惑。我这两个平时可爱体贴,善解人意的伙计突然间成了最邪恶狭隘的种族主义分子,他们大声用最恶毒的语言宣泄着不满,向我吐诉着心中的愤懑。但更让我困惑的是;或许本应该是他们攻击对象正是我这个与他们截然不同亚洲人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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