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美国(7)
当然,我在牧场的日子也并非都是一片和谐毫无杂音的。
有天晚上,当我们大家吃完饭坐在火炉边聊天时,外出办事的丹尼尔喝得醉醺醺的回来,他一进屋就向我没完没了地唠叨到:“今天在朗派看新闻,尼泊尔毛派共产党又搞恐怖活动了,要推翻尼泊尔王室。这些尼泊尔毛派分子都是你们中国政府支持的,想把尼泊尔人爱戴的王室推翻,把尼泊尔划入中国的势力范围。”
我听了丹尼尔的这通也不知是醉是醒的话觉得莫名其妙。他说得这些纯属胡说八道。首先中国政府并不支持尼泊尔的毛派势力,就正如尼泊尔的毛派游击队一直抨击中国政府是修正主义一样。其次,我在研究生院期间班上最好的朋友多吉就是尼泊尔人,家住加德满都,父亲是个商人。多吉告诉过我尼泊尔多数人并不喜欢他们的王室,甚至希望将尼泊尔的政体改成共和制。但最重要的一点是,我是来这里帮助黛安娜,帮助这些野驴和整个牧场的,我并不喜欢任何人用这些和我既不相关,我也不感兴趣的政治话题来烦我。
但虽然我心中不满,却依然坐在火炉边没有理丹尼尔的挑衅。不光因为这是丹尼尔第一次这样表现的比较过分,我可以给他一个机会。而且他又是喝醉了,和一个醉鬼较真理论完全是徒劳费力。倒是坐在一旁的贝琪看不下去,对一身酒气的丹尼尔不太客气地说到:“你能不能态度好些?!”
丹尼尔是约半年前旅行时,在朗派遇到去办事的黛安娜和克里斯,就跟他们来到牧场的。丹尼尔四十来岁,一生大半时间都在世界各地旅行,旅游顺便做些小生意。他告诉我他去过大约九十个国家。丹尼尔没事就爱坐在那高谈阔论,在我以往的城市生活岁月中,象丹尼尔这样的人实在是见过太多了,所以没什么特别感觉。整个牧场的员工中,也只有他爱没事聊个政治,时不时捎带说些中国又如何如何的话题。我隐隐觉得他这么做是为了取悦黛安娜。
黛安娜是个西藏佛教徒。但黛安娜不是个政治家,她对政治话题并不热衷,她本人倒是对西藏很感兴趣,但仅此而已,我俩有时也聊些关于西藏的话题,但都聊得非常融洽,彼此开诚布公,充满信任和理解。黛安娜是达赖的信徒,但她同样对中国拥有好感,甚至打算过到中国去收养孤儿。她对我抱怨说:“以前想去中国收养一个孩子,可他们定了一大堆规定,独身不行,年龄大不行,收入不够不行,最后我只好放弃了。”
后来又有一次,当大家都在一起时,丹尼尔再次开始向我主动说起中国政府在西藏又如何屠杀迫害藏族人的话题,他在众人面前滔滔不绝,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我对此不是很高兴,希望他从此闭嘴,就平静地对他说到:
“丹尼尔,我大概知道几个数据。1950年当时西藏政府作的调查证明当时藏族人的平均寿命是35岁,而2000年的调查则是68岁。丹尼尔,你说了这么多中国政府在西藏如何如何,但你至少得拿点切实证据出来证明你所说得。
并且我非常高兴告诉你一些关于西藏的我个人的经验。我父母都在西藏工作过二十年,他们可以算是最早到西藏的那些中国人了。我妈妈是个牙医,她刚到拉萨时绝大多数藏族人甚至不知道医院是个什么东西。我母亲那一辈在西藏建立了西藏最早的公共医疗系统,让每个藏族人有了病都可以得到免费治疗。我父亲倒是个军人,是个军队兽医。他们虽然主要负责军队骡马,但驻地藏族的牲口得了病,我父亲他们照样会给以免费治疗。
我小时候每年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我母亲,因为政府规定象她这些医生必须定期离开城市,到乡下农区和牧区去参加巡回医疗。
现在很多人爱谈论西藏,很多人喜欢谈论他们是如何关心西藏想帮助那里的藏族人。但他们最多也就只谈谈而已,但我父母却做到了。我父母在西藏的二十年里,既没拷打过,也没屠杀过哪怕一个藏族人,倒是实实在在的帮助过这些藏族人,甚至包括他们的牲口。”
丹尼尔听了脸上有些尴尬,但依旧不服气地说:“也许你说得都是对的,但也并不是事实的全部。”
我依旧口调平静地说:“对,这些确实并非全部。我说这些也不是为谁辩护,对于中国政府在西藏的作为象我父母也不是完全赞成。我母亲就对我说过,她对文化大革命中对于西藏宗教的破坏就很不以为然,因为宗教就是藏族的文化,破坏它的宗教就是破坏它的文化。
但西藏问题是个复杂的问题。里头有太多历史恩怨和利害关系,不是简单的一两句话用黑白对错能划定的。难道象布什总统那样?‘要么做我们的朋友,要么做我们的敌人,’总是试图用简单的方式去解决复杂的问题,然后把一切都弄得一团糟?”
我接着说到:“悲剧已经够多了,但除了指责批评,我们能不能做点什么以便少些伤害,而多些建设性?”
一直在旁倾听的黛安娜这时才点头说到:“对,建设性,最需要的就是建设性。”
最后我对丹尼尔说:“丹尼尔,你既然这么喜欢西藏,干嘛不自己去一趟看看呢?现在进出西藏很方便也很自由,你所需要做的只是去买张飞机票而已,我强烈建议你亲自去一趟西藏,没准还真能找到你所需要的证据也说不定呢。”
一向能言善辩的丹尼尔这回彻底安静了,并且从此再也没有拿他那些垃圾来烦我。
黛安娜的牧场不折不扣是个动物的天堂。不同的动物间和谐相处,而人类则是它们最好的朋友。在院子走一遭,狗和猫们一个接一个来到你身边,在你腿边蹭来蹭去,抬着头可怜巴巴望着你,直到你每一个都拍拍头,在背上摸一摸才兴高采烈地摇着尾巴跑开。
牧场里有七只狗,黛安娜的五只;蒙秋(Mojo),丽丽(Lili),鲁宾(Ruben),林姆(Liam),则布(Zeb),以及贝琪的耐克斯(Rex)和克里斯的麦克斯(Max)。蒙秋是牧场里所有狗的首领,今年十岁了,是跟黛安娜最久的一条狗,蒙秋肌肉发达,眼睛总是半张的斜吊吊地观察着四周,它脸上不少疤痕,样子显得似乎不善,但实际却并非如此。蒙秋很喜欢与人打交道,牧场里来了任何人都是蒙秋先上去打召唤。作为一条体格健壮的斗牛犬,它从来不骚扰其它任何动物。驴子一般比较讨厌狗,牧场里的狗都不许进入驴圈以免被驴踢,但牧场里的毛驴们却独喜欢蒙秋,它可以自由得在驴子们身边跑来跑去毫无麻烦。它是众狗的首领,但却从不和其它狗纠缠在一块,只和人打交道,我曾经对牧场的同事们说,蒙秋应该是认为它自己是个人而非一条狗。众狗们见到蒙秋都会上去摇尾巴伸舌头舔它脸颊献媚,但蒙秋却并不领情,只是站在那冷冷地让它们舔着,脸上厌烦的表情,完全是付“我这人其实并不太喜欢狗”的样子。
黛安娜告诉我,蒙秋的前主人是黛安娜以前住华盛顿州时的邻居。蒙秋刚出生没多久他的前主人就去世了,蒙秋当时双眼因病看不到东西,被关在院子一个小角落里根本没人理它。后来是黛安娜无意中听到小蒙秋凄惨的叫声,才去把它救出来,花钱给它治好眼病,一直留在了身边。
在黛安娜为了拯救野驴而四处漂泊的岁月里,蒙秋一直伴随着她,守候在她身边。黛安娜说有次冬天大家在屋子里生火取暖,不慎一氧化碳中毒,是蒙秋最早发起情况狂吠而救了大家。还有一次黛安娜的小狗丽丽在牧场被一群土狼逮住,是蒙秋冲上去和众土狼搏斗,从狼口下救出了丽丽,这就是为什么它脸上有那么多伤疤。黛安娜对蒙秋感情很深,她说:“如果有狗菩萨的话,蒙秋就是我的菩萨。”
众狗里另一条黛安娜最疼爱的就是小狗丽丽。丽丽是条小型斗牛犬,满身黑褐色的条纹间杂,有时远远看它跑过来就象一条长了腿的巧克力面包似的。黛安娜不管到哪里都把丽丽带在身边,而丽丽也只对黛安娜最好。丽丽同样曾经有过悲惨的遭遇,小时候被前主人虐待过,它的前主人准备遗弃丽丽时刚好被黛安娜知道,才这么被黛安娜解救下来的。
牧场里的每条狗都是被收养的,有过各种不幸的经历。
至于牧场里到底有多少只猫,克里斯和丹尼尔争论了半天也没搞清楚到底有几只。不同于狗,这些猫都是神出鬼没的独行侠,直到我离开牧场,我也没有把握说见到过牧场里的所有猫。我们附近的乡民如果找到任何被主人遗弃的猫都会送到我们牧场里来,我们收养并帮它们找到新主人。当然美国各地也有政府运营的动物收容所收容各种被遗弃的小动物,但它们和我们的牧场有一点不同;在政府运营的动物收容所,在一定期间内这些动物如果没有被人收养,它们就会被收容所毁灭掉,而在牧场,这些小猫或者其它动物会一直待在这里直到有人愿意收养它们。
野驴是很胆小的动物,基本上一有风吹草动就蹶蹄狂奔。但是如果能够取得它们的信任,情况则截然不同。每次当我钻到驴圈时,驴圈的野驴们都会默默地围上来,这些沉默可爱的动物并不骚扰你,他们只是不声不响地走到你的身边,低着头,贴着你站着,你不动它们也不动。站在沉默的驴群当中,你能感觉到它们对人类那种无条件的信任,因为它们知道我们是那些每天来喂养照料它们的人,从来不会伤害它们。
牧场中央有一个养着五头公驴的驴圈,这个驴圈里有一头叫“波比(Poppy)”的老驴。驴和人一样,年纪大了以后毛发会开始变白,本来是黑驴的波比全身已经花白,。因为是野驴,无从知道波比的确切年龄,黛安娜估计波比快四十岁了,至少相当于人类的八十岁。毛驴年纪大了也怕冷,所以每天入夜前我们会去给波比披上毛驴专用的外套,等到第二天早上再去脱下来。牧场里大家都喜欢波比,因为它对每个人都很亲密,特别乖。
有天傍晚我去给波比披外套时,刚钻进栅栏,正和其它几头毛驴围在干草边低头吃草的波比看到拿着驴外套的我,就停止吃草,慢慢地走到我身边,停住,一动也不动地等我将外套给它披上,将三个褡裢扣好,才又慢慢地又回到草料旁继续埋头吃草。要知道任何动物,当
它们在进食时,外界很难有什么东西可以打搅它们,令它们自愿放弃进食。我心里有些感动,回到石屋时向黛安娜提到了这事。黛安娜听了就说:“喔,波比,那可是头不一样的驴子。”
“十一年前,我们在死谷营救的波比。野驴都是群居动物,但波比却是独自一人没有任何伙伴。当我们找到他,准备把他装上拖车带离死谷时,你不知道他是多愤怒,几乎要试图咬死其中一个推他上拖车的牛仔。
我把他带回了我当时在华盛顿州的牧场。波比是头神奇的野驴。
你知道华盛顿潮湿寒冷,一年到头雨水很多。习惯了炎热干燥沙漠环境的野驴不喜欢华盛顿,他们简直就是痛恨那里。有一天我坐在波比旁边,波比的鼻孔对着我的脸,驴子们之间喜欢用鼻子来交流信息。我们如此之近,波比鼻孔中的热气喷在我脸上。一瞬间,我突然在他鼻孔的热气中闻到了沙漠的气息,脑子中出现了沙漠的景象,褐色的荒原,燥热的空气,我仿佛听到了波比对我说:‘我恨死这里了,我要回到沙漠里去。’
当时我向他说;‘我发誓,波比,有一天我一定会把你们都重新带回家乡。’
黛安娜是“野驴拯救暨保护组织”的创始人,也是整个牧场的灵魂。牧场的187头野驴基本上都有自己的名字,而不是一个编号,黛安娜叫得出每头毛驴的名字,这点对我来说实在有些不可思议,因为在我看来这些毛驴全都长的一个样,真不知道黛安娜怎么能每头都认得。
但在现实中她是个慈祥温柔的女人,什么时候都是面带笑容,即使有什么人或者事让她非常生气,黛安娜也很快会把一切忘记,象没事一样不给任何人以压力。黛安娜很爱笑,也很容易笑。我们大家在一起聊天时,黛安娜不是说话最多的,但一定是笑声最多的,往往一个并不搞笑的劣质笑话也会让她开心大笑。我从没见过她和谁生气过,唯一一次例外是有天下午当我们都坐院子里聊天时,小猫“列斯塔(Lestat)”嘴里叼着只刚抓的小鸟得意洋洋地出现在众人面前。黛安娜喜欢小鸟,院子里的树上吊了好几个喂鸟盘,每天都会放些玉米燕麦给四处飞来的小鸟们。黛安娜见到叼着小鸟的列斯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顺手拎起地上一桶水就向列斯塔浇去,口里骂道:“列斯塔你这个混蛋!每天都喂够你猫食了,为什么还要去抓小鸟!我牧场里绝对不准有任何屠杀!”
水没能浇到莫名其妙的列斯塔身上,但把它吓得远远跑开同时,嘴里的小鸟也掉到了地上。没想到本来我们以为已经没救的小鸟居然飞了起来,一会儿就消失在空中。我们大家拍手叫好,黛安娜也高兴地露出满面笑容。
当我在牧场的那段时间里,黛安娜的心中其实一直是被团所阴影笼罩着。
牧场没有收入,一切运营经费完全来自于数目有限的会员自愿捐献。五年前黛安娜带着一百多头野驴流落到奥兰恰时,贷款买下了这个本来是狩猎场的牧场,将它改建成为了现在这个动物的乐园。但是黛安娜一直没有办法募集到足够的钱来还清贷款。数百头野驴,每天都要吃下大量草料,一捆干草大约要花十美元,一次向草场买来五百捆,一个月就消耗掉了,这些还不包括其它开销。牧场一直财政紧张,入不敷出。有次我和黛安娜外出去莫哈维沙漠参加野驴保护行动时,一天劳累下来,晚上为了省钱,边上就有设施齐全的旅馆,但黛安娜还是决定在野外宿营。她就睡在道奇皮卡的露天后车斗里。沙漠晚上气温低至华氏21度,摄氏零下7度,最后黛安娜被冻病,呕吐地一塌糊涂。
而最让黛安娜忧心的是,牧场的最后一笔贷款一直无法付清。黛安娜为了拯救野驴已经耗尽家财,负债累累,整天被追债公司骚扰,这就是她从来不接电话的原因。光靠会员捐款,牧场仅能勉强维持。贷款债权人已经下了通告,如果到九月份还不能付清贷款的话,牧场就会被收走拍卖,这就意味着牧场的所有动物和员工都将被无家可归。黛安娜为了付清这笔贷款一直四处奔波,想尽办法却毫无着落。
随着我在牧场日子的增长,我和大家的关系也越来越密切,与黛安娜之间的信任也越来越深,连牧场其他的同事私下都对我说,“黛安娜可真得很信任你。”
我和黛安娜有过许多很长的对话,有时是当着众人,有时就我们两个。在那些交谈中,更多的时候我是个忠实的倾听者,而一向话不多的黛安娜这时却变得健谈起来。从那些对话里我知道了许多关于黛安娜的故事。
“1956年我出生在华盛顿州,我是一个农家的女儿。
我父母有我的时候年纪都很大了,我母亲三十七岁生的我,而我父亲已经五十岁了。我父亲只有我这么一个孩子,我母亲却不是头婚,她前头还结过两次婚,和她的两个前夫有六个孩子。
我和我母亲感情一向不亲,但我和我的父亲却感情很深,我们两个简直彼此无法分离。我这辈子最早的记忆就是当我还是个婴孩时,我父亲把我放在一个苹果箱里,开着他的小卡车回家的情景。
但是我十一岁时,我父亲去世了。真得让我很难过很难过。
我父亲的家族很大,我有一个叔叔和姑姑因为要照料年老的父母和农场一直未婚,我父亲去世后其实我是想和他们一起生活的。但我母亲不干,因为她要拿父亲的年金。
我一直无法从我父亲的死恢复过来,为了摆脱心中的悲伤,甚至通过喝酒来让自己忘记一切。
十七岁时我遇到了我的前夫,之后我们就一直在一起,一直到二十五年后。我前夫比我大十七岁,我们认识时他已经三十四了。”
我见过黛安娜当年和他前夫的照片。黛安娜年轻时很漂亮迷人,而她前夫显得很老,留着雪白的络腮胡子,样子像个老爷爷。
“我二十九岁生日的时候,作为生日礼物,我得到了两头刚出生没多久的小毛驴,他们是我生命中最早的毛驴。
当我第一次见到这些小毛驴时,一下子就被他们迷住了。我凝视着他们的眼睛,那眼神是多么动人呀,我在他们的眼睛中看到忍耐和善良。我就是那时开始爱上了毛驴。
1991年的时候我得知国家公园管理局在死谷射杀所有的野驴,我无法忍受他们这样对待那些可爱无辜的生命,就开始独自和国家公园管理局斗争,阻止他们的屠杀。最后,我们达成协议,只要我展开行动收养这些野驴,国家公园管理局就暂时中止他们的剿灭行动。
他们以为我干不长,却没料到我一直做了下来。”黛安娜笑着说到。
“那国家公园管理局的人现在还在死谷射杀野驴吗?”我问到。
“他们不敢,因为他们知道我在这里。”黛安娜自豪地说到,“他们要是敢对野驴重开杀戒,我就带着我的毛驴们到他们大门口静坐示威去!
不过现在死谷也没有多少头野驴剩下了。以前很多人去死谷旅游都是为了去看野驴,本来死谷大约有六千头野驴,现在也就一百头左右,如果有人想看死谷野驴,大概要到我的牧场来才行。
但没想到在我开始投入到营救野驴的行动之后,我的前夫也开始对我越来越不满了。
我前夫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在家里什么事都不能违背他。
刚开始他还好,可是到后来我前夫不喜欢我的毛驴们,不喜欢我拯救野驴的行为,甚至不喜欢我带和我一起工作的朋友们到家里去。看到我这么专注到毛驴身上,你不知道他有多嫉妒这些毛驴了。”
贝琪当年曾经在黛安娜在华盛顿的家住过一阵子。她告诉我那段日子对黛安娜简直是太可怕了,她前夫根本就是在折磨她。黛安娜大学专业是音乐,但她前夫讨厌任何音乐,所以黛安娜在家想听音乐只能用耳机。有整整一年,黛安娜独自住在驴圈里,就是因为实在是忍受不了她前夫的横暴。”我听了这些着实意外,因为我知道美国的法律比较倾向于保护妇女权益,在美国如果大部分丈夫敢如此对待他们妻子的话,毫无疑问会被他们的妻子给修理的惨不忍睹。“黛安娜就是人太好了才让那恶棍得逞。”贝琪告诉我。我同意贝琪的说法,现实中我也觉得黛安娜确实是个太心善,很难向人说不的人,即使对方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我是个喜欢帮助别人的人。开始帮助野驴之前我也一直在帮助那些吸毒青少年,把他们接到我的农场,照料他们,鼓励他们戒除毒瘾。我不知道我帮助这些无助的野驴有什么错,让我前夫如此生气,给我制造各种麻烦,有时候他对我的所作所为真得是很过分,让我非常伤心。他的有些行为…让我有时气得简直想把他杀了,连我都会问自己为什么有这么可怕的念头。”
说完这句,黛安娜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想了会儿,然后对我说,“翔,让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吧。
有一次我到死谷营救野驴,行动结束后,我和一起去帮助我的朋友简开着我的拖车载着几头野驴回华盛顿,而另一个一起参加行动的朋友则载着一头母驴和她刚出生的小宝贝回她在加州的牧场。
但在回家的路上,我那个朋友开车太快出了事故,母驴把她的小驴给压死了。
在路上我接到了那个朋友的电话,晚上我们停车休息时,一想到那个死去的小驴,我就伤心地哭个不停,吃不下睡不着。就这样两天两夜没合眼才回到华盛顿的家。
我前夫本来就不高兴我的行为,看到我带朋友回家更是非常恼火。我朋友简也是一路辛劳,全身酸痛,我前夫假装说要帮她松骨,却借机弄伤了她。这下激怒了简,她立刻打电话给她在西雅图的一个在军队服役的朋友连夜来把她接走了。
简走后,我前夫又来骚扰我。我气愤地对他说:‘你妨害我的行动,弄伤我的朋友,故意让我伤心。我不想理你,我两天两夜没有睡觉了,我现在要睡觉,你离我远些,让我一个人安静些。’
可是,那一晚他却强奸了我,你能想象吗?一个丈夫如此对待他的妻子。
第二天晚上睡觉时我把枪放在枕头边,让蒙秋就睡在我身边保护我。
那次我在家里待了四天,那四天是我生命中最痛苦的四天。
从那刻起我就决定离开他。我和他离了婚,带着我的野驴们来到了加州的死谷。虽然如此,我前夫依然对我满腔怒火,2000年我回华盛顿去接我留在那的最后七头野驴,当时我请了两个加州的朋友和我一起去,他们都带着枪,我还约上了我在华盛顿的所有朋友和我一起到农场去接我的驴。我请求他们任何时候都别离开我,因为我的前夫知道就要永远失去我了,他不肯善罢甘休,打算拿枪杀了我再自杀。
我带着一百多头毛驴来到加州,现在死谷东边的一个朋友家接住,当时只有我和贝琪两个人,没想到没住多久朋友就希望我们离开,于是我们俩就带着毛驴们一直流浪到奥兰恰,找到现在这个牧场。”
“当时我除了这些毛驴和为买下这处牧场借的债务外就一无所有。”
我不解地问到,“可是你和你前夫离婚时总该分到了些财产吧?你说过你们那个农场有四十五英亩土地,再说你们在一起一共过了二十五年,至少你可以得到一半财产。”在美国,许多当年恩爱无比,如胶似漆的夫妻最后离婚时陷入丑恶无比的财产战争的故事比比皆是。
“我没有向他要任何东西,不仅如此,他还从我父母留给我的六万美元中拿了四万去给他自己买了辆新车。他甚至连我存了很多年的日记都不肯给我。
我不要他任何东西,也不想和他打什么官司,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只要带着我的毛驴离开他。”
在美国,这样的事情可算罕见,但我却对黛安娜的话一点也不怀疑。
“我在奥兰恰遇到了汤姆。
那时我们刚到这里,这里除了几间房子什么都没有。要把一个狩猎场改造成动物保护牧场并不容易,何况还要照料几百头野驴,为牧场募集资金,但整个牧场只有我和贝琪两个女人。到这里的第一个冬天,牧场下了很大的雪,有一头母驴生产,我和贝琪整夜没睡,用我们做饭的锅一锅一锅把雪化成水,送到驴圈去为母驴接生,小驴清洗。白天还得去喂养照料其他野驴。
我们女人显然不行,需要人来帮忙,于是我找来当地的电话簿,一家一家打电话过去,直到找到附近的一家观光驿站“岩溪驿站(Rock Creek Pack Station)”的老板“克力格(Craig )”,问他可不可以推荐任何熟悉牧场,热爱动物,不计较报酬的牛仔来牧场帮忙,于是克力格就推荐了在他牧场工作的汤姆。汤姆在红溪驿站当导游,每年的观光季节领着马队带着游客进内华达山脉里旅行,但驿站的工作只有半年,秋天大雪封山后就关门,直到第二年春天开山。
汤姆是个牛仔中的牛仔,对关于牧场和动物的一切了如指掌,贝琪直到现在只要和她养的马有了什么问题时都会嘟囔说:‘我真希望汤姆能在这里帮我。’
汤姆去过不少国家,是个善良,又有智慧的人,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尊敬喜欢他。我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比如,牧场刚开始时总会有些人来找麻烦,我有时候态度不是很好。但汤姆却总能友善地和对方沟通。他告诉我;‘你必须和你的敌人沟通,甚至将他们变成你的朋友。’
我能成为佛教徒也是受汤姆的影响,因为他也是个佛教徒。
我们在一起共同生活了四年,真是非常幸福的四年。我们一同工作,旅行,营救野驴,规划牧场的未来。生活从来没有这么美好过。汤姆比我小五岁,我当时还想,这真是太好了,女人一般都比男人活得长,这样我们就可以一同白头偕老。
前年秋天,汤姆查出了胰腺癌,一直熬到去年二月。在他最后的十四个小时中,我就坐在他的病床边,看着他死去。
也许我得感谢汤姆,是他让我看清了死亡,学会怎么去面对它,毕竟我父亲去世时我还太小。
但真得是很难找到一个人象汤姆这样值得去爱。”
“我现在有许多压力,每天有这么多帐单去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贷款付清,或者我们又将四处流落。我对克里斯说过:‘克里斯,你准备好没有?’他问我:‘’准备什么?’我告诉他如果我们被赶出这个牧场,我就决定赶着野驴顺着395公里一路流浪下去,直到找到帮助。
我有时候也会想不通,因为命运怎么能这样对待我。我从小就爱帮助别人,上中学时班上有同学家很穷,脏兮兮的,我把她带回家,让她有地方洗澡,把我的衣服给她。
后来长大了我也一直都在帮助问题少年。得知这些无助的野驴将要遭受的命运后我没法做到置身度外。但我现在几乎快要失去了一起,有时候已经是筋疲力尽。”
“但是我还是觉得自己很幸福,每当看到这些毛驴们,看着他们温顺忍耐的眼神时。
其实我也怀疑过自己,很多人觉得我很奇怪,居然为了这些毛驴失去了一切。连我自己也会问自己;我是不是不正常?为了这些毛驴值得吗?
后来是汤姆给我一本佛教的书说;‘读一读吧,你所要的答案全在这里。’看了那本书我豁然开朗,生命原来都是平等的,这些毛驴和我们人类并没有什么区别。
我并不恨谁,即使他们伤害过我。象我的前夫,我现在对他并没有恨,只是觉得可惜,他太偏执了,不然我们也还是可以成为朋友的,毕竟我们一起生活了二十五年,也有过不少美好的回忆。”
“我爱这个牧场,爱奥兰恰这个地方,当我第一次流落到此还没见到这个牧场时就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地方,有种很熟悉,到了家的感觉。我告诉自己;我到家了。
虽然没水没电,但所有动物都爱这个牧场,这个牧场对我来说就和天堂一样。”
黛安娜说到这,突然很严肃地对我说:“我们牧场很久很久前一定发生过很不好的事情,是那种很悲惨恐怖的事情。”
我一愣:“你是指什么?”
“我也不能确定,但我能感觉到,一定是什么惨剧,和当年那些印第安人有关。
我相信如果一个人死得很凄惨恐怖,很怨愤,那么他的灵魂一定会滞留在他死的地方不愿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