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美国(11)
9月 20, 2007
与我想像的大为不同,锡安公园的东入口除了横在路上的一个收费站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村镇,没有加油站,没有商铺,比起来时的南入口实在是荒凉了许多。
在收费站边上的公路旁站好开始搭车。我下面的目的地是锡安东面约两百公里外,也是美国西部风景名胜地鲍威尔湖畔的小城“佩吉(Page)”。
我站的位置对于搭便车来说不是个好地方,公路在我面对的前方划出一个弧度,没多远就拐到一个山坡的后面,这使得从西边过来的司机看到我时已经太近,没有太多能从容决定是否停车载我的时间,这对于搭车客来说是个大忌。但是我也毫无选择,山里的公路都很狭窄,路旁几乎都没有什么紧急停车带,来往的车辆又开的飞快,我所选择的收费站边上的这个地点是附近唯一过往车辆会减速,且路旁有位置停车的地方。
与繁华的南入口不同,这边公路上过往车辆很少,而且等了半天也没有人愿意停车的样子。一个来收费站换班的公园管理员路过我身旁时大声对我说:“你要在这里搭车?这可不是个好地方,小心搞不好要等上一两天了。”
我听了倒是没被他给吓住,而是冲着路上向我而来车辆把手伸得更直更醒目,努力地要搭上车。因为如果那个管理员所说属实的话,那我就更得尽早离开这个鬼地方。
在南犹他刺眼的烈日下站了几十分钟,当我准备换个姿势让筋骨松弛一下时,一辆加利福尼亚车牌的墨绿色福特探索者(Ford Exploer)大型SUV猛地一拐停在了我前面。
“哈!等到了!”我心中一声欢呼,生怕司机反悔,抄起地上的背包,斜扛在肩上迎着那越野车就跑了上去。
车上下来一个瘦高的中年白人女子,满头金发,戴着付墨镜。我忙和她打招呼,连声致谢,可是这个女人看也不看我一眼,一个人径直打开后门,面无表情地说到:“我还得先看看能不能给你和你的包腾出地方再说。”
我越过她的肩往车里一瞧,好家伙!整个越野车里面被帐篷睡袋,冷藏柜储物箱,以及其它各种野营杂物塞了个满满当当。这个高个子女人把最上层的大包小袋往里挤了挤,让我勉强能够把我的登山包贴着车顶塞进去。她又把后座上堆到天花板的杂物往内侧用力推了推,给我腾出个凑合能坐半个屁股的空间,然后对我说:“上车吧。”
我用力把登山包塞进车里,再努力把自己也塞进车里,最后奋力把车门关上,这时才看到前排助手席上还坐着一个白人女子。这个女人一头黑发,比开车的高个子女人要娇小不少,也年轻一些,看上去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她回头礼貌的对我笑了一下。
车上了路,高个子女人才问我要去那里,当我告诉她我去佩吉时,她听了就说:“那我搭不了你多远。我们要去北边的布莱斯谷(Bryce Canon),你去的是东边,只能送你到下面一个交叉口了。”
我听了依然很快活地说:“没问题,搭一程是一程,我已经很感谢你们愿意停下来载我啦。”
接着我们互相做起自我介绍起来。高个子女人叫“卡拉(Carla)”,坐在助手席上的黑发女子叫“伊丽莎白(Elizabeth)”,“不过你叫我‘莉兹(Liz, 注:伊丽莎白的昵称)’好了。”她友好地对我说到。
卡拉和莉兹是朋友,都来自南加州的圣地亚哥(San Diego),她俩这是利用假期结伴来犹他旅行。
我问起她俩的职业,卡拉说:“我是个外科医生。”,然后指着助手席上的莉兹说:“莉兹是公司管理顾问。”
接着她们问起我这是在做什么。我大致简单地介绍了下我自己的情况,一路上的遭遇,还有接下来的行程。正开车听我聊着的卡拉突然问到:“那你干嘛不去布莱斯谷?如果你是个旅行者的话就不应该错过那里。”
“布莱斯谷?”我听了一愣,“那是什么地方?”西部一带大大小小各种风景名胜密集,不少地方我去过,不少地方我听过,不过更有不少地方我连听都没听过。
“布莱斯谷在北边的高原上,离这七八十英里,那里的景色只能用超出想像的神奇来形容。”至于布莱斯谷到底是如何超出想像的神奇,卡拉却没有说,象是故意在卖着关子。
我想了一下,然后说到:“反正我一路上也没有具体的安排和方向,既然你这么说,那好吧,我也去布莱斯谷好了。”
卡拉一听我听取了她的建议,“嘢!”的欢呼一声。就这样,刚才还本来要去东边鲍威尔湖的我,现在却跟着两个刚认识没半小时,还几乎一无所知的陌生美国女人去了北边我同样一无所知的布莱斯谷。
我们的福特探索者很快出了锡安公园的范围,从9号公路转上北去的89号公路。
89号公路一路都是在丘陵中蜿蜒穿梭,路旁有一条流水充沛的河流如影相随。丘陵上树木茂盛,丘陵间则是一大块一大块富饶的草场和农田。我们的越野车飞驰在公路上,每隔一会儿就能看到被抛在路旁的野鹿的死尸。这些野鹿都是被过往车辆给撞死的。美国许多地方法律都规定,公路上撞死野鹿虽然不用承担法律责任,但必须立刻报告警察,等待警察来处理。不过大多数司机都懒得自找麻烦,路上撞死了野鹿只是下车把死鹿往路边一扔就溜之大吉了。一路上我们在89号公路旁目睹了如此之多被车撞死的野鹿尸体,这从一个方面也显示了这片土地的富庶。
眼前的这片地域到处都可以看到牧场和农庄,与完全是自然景色的锡安截然不同,这是一块得到人类充分开垦的地方。卡拉指着两旁说到:“这些都是摩门,我们现在到摩门教的地盘了。”
途中当我们在路边稍作停留,在一家商店购物时,感觉得出摩门店主对我们这些外来人礼貌的冷淡。
犹他本来就是摩门教的天下。摩门教全名“末日耶稣基督圣徒教会(The Church of Jesus Christ of Latter-day Saints)”,它衍生自基督教(虽然其它基督教派一向都对摩门教采取敌视态度,极力撇清与摩门教的任何关系), 在十九世纪早期由“小约瑟夫史密斯(Joseph Smith, Jr.)”创立。这个小约瑟夫史密斯自称某天突然遇到天使下凡,指引他找到几块埋在地下,记录着上帝指示的金板,于是他就成了上帝在世间的代言人。
摩门教义是新旧约和小约瑟夫史密斯根据据说上帝的金板内容翻译的大杂烩,整个内容要比传统基督教复杂了不少,但也更有趣和充满想象力。比如;摩门教圣典说伊甸园其实就是密苏里州的某处乡下。公元前600年,以色列亡国后上帝把一支犹太部落从耶路撒冷送到美洲大陆来避难,而这些白种犹太人居然就是现在黄种印第安人的祖先。
摩门教义还认为死去的人通过生者的代理受洗可以皈依成摩门教徒,只要能弄到这些死者的名字。于是摩门教徒有义务在全世界范围内收集所有他们能搞到手的死者名单,从中国的家谱,到苏联劳改营的死亡者名单,然后送回到位于犹他州府盐湖城的摩门教总部为这些死者受洗。所以虽然是来自地球遥远的另一侧,可我的祖先(或者他们的名字)早就被洗成了摩门教徒也说不定,不过就算如此,我也顶多感到有些好笑而已,而不会觉得被冒犯,但不是所有人都会象我这样友善。当犹太社团发现摩门教会一直都在按照二战犹太人大屠杀死难者名单把那些犹太受害者受洗成摩门教徒后立刻抓了狂,此事闹得不可开交,直到最后以摩门教会同意停止按照大屠杀死难者名单为死者做代理受洗才算收了场。
当然摩门教最让世人诟病的还要算是多妻制,这其实倒是个误解。早期的摩门教曾经悄悄地实行过多妻制。后来摩门教的中兴之主“杨伯翰(Brigham Young)”率领在东部各州难以立足的摩门教徒大举迁移到当时还是美国新边疆,尚未开发的犹他。很快摩门教徒就在犹他占据了主导地位,杨伯翰也身兼摩门教会总裁和犹他领地(当时犹他尚未建州)的行政首长,集政教大权一身。于是作为犹他之王的杨伯翰开始公然宣扬多妻制,并且身体力行的一口气娶了五十六个老婆。当时的美国政府对此的反应简单干脆,直接派军队到犹他,把杨伯翰赶下行政首长的宝座,并且勒令摩门教取消多妻制。摩门教会虽然也奋力抗争过,但胳膊拧不过大腿,最终还是向政府妥协,于1890年宣布放弃多妻制,时至今日,一妻制已经是摩门教会唯一认可的婚姻状态,而重婚者则将受到驱逐出教会的严厉惩罚。
摩门教义里诸如此类的东西还有不少,比如认为黑人是天生受到上帝诅咒的种族,就算做个好黑人升入天堂也只能在里面当个仆人。黑人一直不能在摩门教会里担任职务,这种歧视性的规定一直到1978年才被取消。
不过摩门教义也不是一无是处,象在对待动物的方面就比基督教其它教派要强上许多。摩门教认为动物也是有灵魂的,可以和人类一样升入天堂,而在一般基督教派的基本教义则不承认这点,认为动物没有灵魂,不能进入上帝的天堂。
摩门教的这些教义在世俗社会的眼中当然就显得相当怪异,这使得摩门教从一诞生开始就和世间格格不入,最终被放逐到了荒凉偏僻的犹他。但必须承认摩门教义里崇尚劳动,重视家庭,吃苦耐劳的内容也使得摩门教徒没有在巨大的世俗压力下屈服,并在非常恶劣的条件下在荒凉的犹他扎根下来,将这块最初的不毛之地开垦成为他们自己的“流满奶与蜜的圣地。” 时至今日摩门教在美国社会中已经建立了稳固的地位和不小的影响力,拥有众多信徒(号称一千万),庞大的产业,不少摩门教徒也在各行各业里成绩斐然,比如艾森豪尔威尔总统时期的农业部长,世界著名的连锁旅馆“Marriot”的老板就都是摩门教徒。
两位女士一路上说个不停。卡拉和莉兹是两个个性截然相反的女人。在民风保守的中部密苏里出生长大的卡拉说话做事一板一眼,自信严谨,言谈间给人有点自己的权威不容置疑的感觉,不过这倒和她的医生职业比较吻合。莉兹的老家在东部新泽西,是个大都市里长大的女人,随和圆融的外表下掩藏着机智。每当莉兹说起什么时,卡拉总是不屑地给与批驳,而轮到卡拉又以权威的口吻谈论某件事情时,莉兹总先是显得恭顺地听着,然后抓住卡拉言语中的纰漏轻一句重一句地挑刺,惹得卡拉勃然大怒,然后再猛烈反击。就这样,她们俩一路上象两个小女孩一样地互相斗嘴抬杠,没完没了。
正当卡拉和莉兹又在为点事情在互相抬杠时,路上一辆小车突然猛烈加速从后面超过我们,那辆车的后保险杠上贴着一张印着“Kerry 2004”的贴纸,这显然是个2004年总统大选时民主党候选人柯瑞的支持者。卡拉马上不屑一顾地冲着在我们前面绝尘而去的那辆车大叫到:“哈哈!你们输了!” 原来卡拉是个布什总统的支持者,这在民主党大本营的加州可算是个异类。虽然我对布什没什么好感,但我一向不和周围的人谈论彼此的政治立场,并且觉得因为政治观点相异而和自己身边的人反目是非常可笑的事,所以即使是在布什反对者遍地的旧金山,我的好朋友中依然有坚定的布什支持者。
卡拉和莉兹在斗嘴的间隙,也零零碎碎告诉了一些她俩的事情。她俩都住在圣地亚哥风景优美的北郊,都是单身,不过卡拉有两儿两女四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卡拉和莉兹是好朋友,她俩是在参加同一家瑜珈俱乐部时认识的。她俩都喜欢摄影,一起去摄影班上课,现在这就是利用假期到犹他来采风。
她俩拥有许多共同的背景,代表美国职业妇女中独特的一群;高学历,高收入,独身(当然很多象她们这样的女人也宁愿独身。),没有什么家庭负担,平时下了班就忙着各种品调优雅的活动,休假时则不是参加旅行团,而是自己独自出来到各处去旅行。
卡拉告诉我,她们这才上路没几天,刚逛完预定第一站的锡安国家公园就遇到了我。
刚好我也喜欢摄影,就和她俩聊起了这个话题。我和她们头头是道的聊了半天,卡拉突然问我用的是什么相机,我就告诉她是佳能的Powershot 520。
佳能的这款相机是其数码相机系列里头的最低档产品之一,其实我本来用的相机性能还可以,功能不少,但是耗电,用得是专用充电电池,而且还重。我一路上走的多是荒郊野外,不是什么地方都可以让我找到插头充电不说,长途跋涉,背包能轻一点就是一点,而且脖子上挂个高档相机到处晃荡,这明显就是在主动邀请不轨之徒来找我麻烦。所以出发前,我和朋友换了相机,他的这个普及型的Powershot 520对于人在旅途的我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体积轻小,插在腰包的口袋里,随用随取。而且用的是普通五号电池,随便在路上哪家加油站或小卖部都可以买到。并且虽然是低档货,但成像质量还行,也算结实,我在黛安娜的牧场时不小心把它摔在了地上,把伸出的镜头给摔弯了没法缩回去,结果我用手硬是把弯了的镜头给掰直,然后就照样伸缩自如,用起来毫无问题。
不过我没有告诉卡拉我为什么选了这个相机,但卡拉听到我用的是如此廉价的相机时,马上脸上现出古怪的表情,显然她无法相信一个自称喜欢摄影的家伙却会去用这种低档的大路货。我当然看出来了她的想法,就加上一句:“根据我的经验和观察,其实摄影更重要的还是取景器后面的人,器材虽然重要,但并不是最重要的。”
卡拉听了于是又问到:“那你学过摄影吗?比如上过摄影学校或者摄影班吗?”
我摇摇头:“没有,我甚至连教摄影的书都没正经看过一本,我就是拿着照相机到处拍,然后看别人怎么拍,再自己比较体会。关于摄影,我都是自己悟出来的。”
身为医生,凡是她喜欢的爱好都必然会去相应的学习班接受专家培训的卡拉听到这里,显然认为坐在她后面的这个流浪汉大概是个只会夸夸其谈的家伙,就转了话题,懒得再和我扯什么摄影了。
越野车一路穿行,我们所在的地势也越来越高,四周本来繁密的灌木林和低矮丘陵被宽广无垠的草原所代替。空中也渐渐聚集起大片大片高原特有的浓密卷积云。坐在车里的我不禁感叹道:“这里的天空真美。”
坐在我前面开车的卡拉听到了我的感慨就接口到:“喔,你是这么觉得?”
“那当然,”我说到,“再蓝的天空如果没有白云的点缀就会显得枯燥,就象大地没有野花一样。白云就是天空的野花。”
听到这,卡拉回头扫了我一眼:“你还挺会说的嘛。”
我嘿嘿一笑:“还好,一般。”
下午,当被塞在各式杂物中,弓腰斜背,只能有半边屁股落在座椅上的我全身都要麻痹时,我们终于抵达了布莱斯谷国家公园。卡拉在入口收费站付完门票,她回头对我说:“我们已经在这预订好了一处宿营地,你可以把你的帐篷搭在我们的边上。”
从汽车进入布莱斯谷公园我就开始纳闷,车子在公园的道路上开了半天,两旁地势平缓,即没有山峰,也看不到峡谷,不知道布莱斯谷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而且周围只有蔓延不绝的松树林,看久了只觉得有些乏味,不知道卡拉所谓的“超出想像的神奇”到底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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