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美国(12)
9月 21, 2007
第二天我们早早上了路,很快就找到了去鹿皮沟的土路,沿途的风景和昨天走的帕里亚河谷差不多。这种荒凉的野外也没有什么标识,卡拉只得边看地图边慢慢找寻着鹿皮沟的入口。终于我们在路旁看到一处停车场,卡拉说就是这里了。
把车停好,卡拉就领着我们沿着荒野中的小路走入丛山中,向着传说中的鹿皮沟缝峡走去。
两旁都是颜色鲜艳的山峰和形状奇特的岩石,我们走在群山之间的谷地上,刚开始长满杂草的地面上还有依稀可见的小路踪迹,可是走到最后,连小路都不见了,我们只好沿着谷地中央一条干涸的河床继续往群山深处前行。
群山中除了我们就没有任何人,我们也正好都喜欢这样的清静,三个人走在空寂的谷地中,大声说笑着,开着彼此的玩笑,仿佛是在自己家里一样随便。当然,这一刻,这片空旷的天地也确实只属于我们三个人。
一直走了大约三个小时,我们逐渐觉出有些不对味起来。旅游指南上没说到鹿皮沟缝峡要走这么久。况且鹿皮沟缝峡也算是一处鼎鼎有名的风景点,可我们一路上没见到过一个游客不说,地面上也根本找不到道路的痕迹,这可不像是经常有人来访问的样子。于是当我们大家停下来休息时,我攀登到干河床边上的山顶向前方了望了一下,极目之处看不到有什么缝峡的模样。我们三人分析了一下,最后得出结论我们是走错路了。卡拉手里的地图也非常粗糙,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再冒然前进说不好会彻底迷路,现在只能原路返回了。
在往回走的路上卡拉情绪非常低落,不断自责带错了路,浪费了大家的时间。我和莉兹都尽力劝慰着她,让她心情能好受一些。
进来的时候没有觉得,等我们往回走时才感觉出回去的路可真长。并且在路径难辨,又没有任何标识的莽莽群山中,卡拉走着走着失去了自信,怀疑起我们是不是又走错了路,偏离了来时的原路。我让她不要担心,经常出外旅行的我早养成了在路上识别记忆路旁地貌特征的习惯,我们现在没有走错路,只管往前走,我记得来时的路。这样最后成了我在前面引领大家。
在中午炎热的阳光下,我们在丝毫荫凉皆无的山谷间又走了三小时才回到了停车场,大家都是又热又乏。
卡拉对带错了路依然耿耿于怀,坚持要弄明白个究竟。上了车她就直接开向国土局在这附近的一个管理站,找到里面一个管理员详细询问才知道,我们今天走的那条路是可以到鹿皮沟,但距离非常远,基本上没有人利用。其实要去鹿皮沟,只要从我们准备宿营的维尔山口就能很方便地插进去。
如此说来也可以说卡拉并没带错路,只不过选了一条远路而已。得知这些,卡拉的心情才好了些。出了管理站,我们到公路边的一处居民点买了些食物,就又驱车开往维尔山口。
汽车在荒凉的土路上颠簸了很久才到了背靠着一条山脉,深处荒原之中的维尔山口宿营地。我们到时已是黄昏,偌大一个宿营地里只有其他两三组游客在此野营,而且彼此都把营地安置地远远的,互不打搅。
今天大家都被折腾的不轻,我让卡拉和莉兹晚饭就别忙了,我做饭给大家吃。支起煤气灶,架好平底锅,我开始忙着煎起牛肉饼,做起汉堡包来。在旧金山的时候我家几乎就是我朋友们的派对集结站,所以做起这些来我是得心应手。
莉兹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我忙,看了会儿她说:“翔,真谢谢你。”
我笑道:“没有什么,我很乐意能为我的女士们效劳。”
“这一路上多亏有了你,让我觉得有个男人在身边还是挺不错的。”莉兹继续说到。
正在旁边收拾桌子的卡拉这时大声纠正到:“不!得要是正确的男人,我们就是遇到了太多的混蛋!”
过了会儿莉兹又问我:“翔,你没有英文名字吗?”
我告诉她我没有英文名字,我身边的朋友都是直接用我的中国名字称呼我,因为我的姓名最后一个字是“翔”,所以大家一般就叫我“Xiang”。
莉兹有些不解地说:“在加州有很多中国人,我认识的中国人都有个英文名字。你知道对于美国人来说中国人的名字很难念,也容易搞混,有个英文名字不是很方便吗?”
单音节的汉语,再加上发音近似的声母韵母使得中国人的姓名对于美国人来说确实比较容易造成困惑,特别是有些发音他们更是很难正确发出。不过这些都不是我觉得自己需要一个英文名字的理由。
我坦率的告诉莉兹“我从父母那里得到这个名字,我很满意这个名字,不认为还需要给自己起个什么其它名字。”
一直在旁边的卡拉似乎并没有在意我和莉兹的对话,不过没多久当我在煤气灶旁忙碌时,无意中看到她在小声地对着莉兹说着什么。过了会儿,莉兹又走过来,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翔,刚才我只是有些好奇,你一定很为你自己的名字自豪,希望我刚才没有冒犯到你。”
听到这我笑了,一路同行,我早知道了莉兹的性格,好奇,直率,又没有什么城府。我安慰她到:“你不用多心,名字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代号而已,我只是觉得一个已经足够,没必要再多此一举。”
很快我就把晚饭做好,将一块块热腾腾还滴着油的牛肉饼混着生菜夹在切开的面包里放在盘子里端上桌。我们开了啤酒,互相碰杯致意,在餐桌旁有说有笑,享受着一日辛劳后的轻松。
卡拉很开心地对我说:“翔,你是个好男人,干脆跟我们去圣地亚哥吧。”
莉兹也笑着说:“对呀,来圣地亚哥吧,在那里我们有个小圈子,都是一些合得来的朋友,你来了就可以加入我们了。”
我听了故意装作一本正经地说:“圣地亚哥不是在西边吗?可我的目的地是纽约,那可在东边,方向是不是有些不对头?。”
吃完饭我拎着煎过牛肉饼的平底锅到营地附近的沙地上,这里没有任何水源,我就用厚纸巾,将煎锅里的剩油细细地吸干拭净,然后在沙地上挖了一个坑,将饱含油污的纸巾放进去掏出打火机点着烧成灰烬,再用沙埋好,这样锅也收拾干净了,垃圾也做好了无害化处理。
西部荒原中白天虽然酷热,但是太阳一下山,清凉的晚风立刻应约而至,瞬间即将本来炎热燥动的大地沉寂下来。已经跌入地平线后的夕阳执着地给天空抹上一层淡淡的玫瑰色。四周静谧无声。卡拉,莉兹和我搬出旅行折叠椅,围坐在营地的空地上,喝着红酒,在平静的暮色中又开始了我们的闲谈。
我们三个人的话题相当随意,各自的身世,将来的打算,天南海北,无所不聊。随着话题的延伸,我们聊起了卡拉的四个孩子。卡拉是个骄傲的母亲,她的四个孩子,大儿子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物理学博士,才三十出头就已经当上了一家大学的物理学教授。大女儿和卡拉一样是一名医生,二女儿现在也正在医学院就读。而卡拉的小儿子则在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学物理,而且还是他们大学水球队的明星球员,据莉兹说是个非常酷的帅哥。可以说卡拉的孩子们个个出人头地,非常优秀。
莉兹曾经告诉过我卡拉的先生很早就过世了,是她独自一人把四个孩子拉扯大的。所以无意中我问卡拉:“卡拉,你先生去世的时候你还年轻,你有个不错的职业,长得也挺漂亮,应该有不少追求者才对,为什么你后来一直没有再结婚?”
卡拉一听,语气立刻显得有些激动地说:“结婚?没有那个男人会愿意要一个带着四个小孩子的女人!”
她说完停顿了一下,稍微整理了一下情绪,然后接着说到:“好吧,让我来告诉你我的故事。”
“我出生在密苏里的圣路易斯,医学院毕业没多久就和我的先生结了婚,搬到了同在密苏里的堪萨斯城。
我先生也是个医生,我们生了四个孩子,生活本来非常美好。可是有一天,当我先生出差时,他在飞机场犯了心肌梗塞,最后没能抢救过来。那个时候我最大的孩子只有十岁,而最小的才几个月。”
“那段日子对我来说真是太可怕了,我用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从我先生的突然去世当中摆脱出来。可是当我觉得自己的悲痛已经痊愈时却发现还是不行。你知道堪萨斯城也说不上是什么大地方,我生活的周围大家彼此都认识。每当我去购物,上班,或者去教堂做礼拜时,总是不断有人跑来安慰我,可我根本就不需要这种安慰!他们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新勾起我心中本来已经沉寂的伤痛。最后我对自己说,这样不行,我必须离开这里。于是我搬到了遥远陌生的圣地亚哥。当然这个决定对我的孩子们很不容易,因为他们必须离开他们的朋友,跑到一个完全不知道的地方。不过现在他们都很感谢我当年的决定,为他们选择了圣地亚哥这样一个美丽的地方作为家。”
“刚到圣地亚哥时我压力很大,我需要钱来养四个孩子,所以我拼命地工作,经常上夜班,很多时候只能请临时保姆来帮我看孩子。可是我只要有时间就会和我的孩子们在一起,比如我一直给我孩子们参加的童子军当野外教练,每当放假的时候就和他们一起到各处去远足。虽然工作很忙,但我和我的孩子们一直都很亲密。”
“我也遇到过一些男人,不过他们想要的是我却不想要我的孩子。我曾经几乎就要和一个男人结婚了,可是最后我才发现他并不在乎我的孩子们,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把那混蛋从我的生活中踢了出去。”
听着卡拉说完这些,我对她说:“卡拉,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母亲和一个坚强的女人,我非常尊敬你。”
莉兹也在一旁称是。她说卡拉虽然没有再婚,但她的孩子们在她的呵护下都已经长大独立成人,很有出息,对卡拉也非常好,而卡拉自己又有着令人尊敬的职业和不错的收入,所以卡拉根本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可是卡拉摇摇头,有些黯然地看着地面,声音低哑地说到:“不,还是有东西让我害怕。我害怕死,我不知道死亡是什么,但我一直在心里害怕将来有一天老了,一个人悄悄死在屋子里,发出难闻的味道,身边却没有一个亲人。每当想到这些我心里就会很害怕,很难过。”
卡拉说到这里,营地里陷入了沉默。我们没有想到本来轻松的饭后闲谈会聊起这样沉重的话题,而且还是我们三人当中性格最强悍的卡拉。
最后还是卡拉打破了有些凝滞的空气。她对着我说到:“嘿,年轻人,还是说说你吧,你怎么会想到要这样旅行的?”
夜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逼近,本来还算明亮的天空这时开始变得暗淡,浓浓的黑幕从东边的地平线缓慢但坚定地侵蚀着整个世界,白昼与黑夜正在交替的天空平淡无奇,只有西边遥远的群山之巅露出了一颗星斗,孤单,但却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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